湖南传统武术的发展历程及文化背景解析

湖南武术从原始时期诞生,发展至今天,五千多年的历史沉淀和文化积累使得传统武术不再仅仅是单纯的健身强体、自娱娱人的民族传统体育项目,更多的是一种综合性的民族文化,是我们华夏民族几千年来哲学、医学、生理和物理等多学科多种文化要素的完美糅合,传统武术本身就是中国传统文化的衍生和映射。湖南传统武术在诞生、演变、发展过程中深受湖湘文化的熏陶,与湖湘地域文化、农耕文明及其他学科有着重要的关联。

湖南古称“三苗”之地,在有文字记载以前,湖南武术渊源可追溯到上古时期后羿射巴蛇的神话。《淮南子本经篇》中云:“羿断巴蛇于洞庭”。武术萌芽于原始社会时期,成形于奴隶社会时期。夏朝时,武术进一步向实用化、规范化发展,商代出现了武术训练的重要手段——田猎。商周利用“武舞”来训练士兵,鼓舞士气。进入春秋战国以后,已经开始使用铁质兵器。楚悼王发兵攻克湖南各土著民族,结束了“苗蛮”统治,楚文化逐步向湖南渗透,楚武术也同时进入湖南。这以后湖南武术就沿着楚武术和蛮、苗、越、巴等土著民族的武术两条道路发展,形成了湖南武术的二元化格局,而这两种武术又在独立、斗争、交织、融合的不断演变中,推动着湖南传统武术发展。

封建社会时期武术得到长足发展。秦汉以来,盛行角力、击剑,并有“宴乐兴舞”的习俗;从先秦时期出土的兵器如戟、剑等灵活变化的使用方法上来看当时已经出现了套路的雏形;而据《吴越春秋勾践阴谋外传》“琴氏传之楚三候,三侯传之灵王”的记载来看,先秦时期传授武艺的师承方式已经开始。

西汉的“黄老之学 ”中的阴阳五行学说 以及养生长寿等思想对后世武术的发展影响很深远,而当时的“导引术”更是后世武术发展中套路招式、结合飞禽走兽创造的拳法、气功、武术用于医疗健身的开始。

唐、宋时期在湖南相继实行府兵制和练兵法这种兵农合一的制度,使武术借军事训练的途径获得广泛的群众基础,群众性的传统武术活动得到了蓬勃的发展,传统武术也由此走向了社会化、多元化的道路。

宋元时期,以民间结社的武艺组织为主体的民间练武活动蓬勃兴起,由于商业经济活跃,出现了浪迹江湖,习武卖艺为生的“路歧人”。

明清时期是武术大发展时期,这一时期流派林立,拳种纷显,拳术有长拳、猴拳、少林拳、内家拳等几十家之多,全国各地武艺高强的拳师、僧侣来湖南开馆招徒传艺,将各地的拳种引入湖南,而湖南一些拳师也云游各地授艺,将湖南拳种传播到外地,这种武术交流与融合大大促进了湖南传统武术的繁荣与发展。

湖南地方拳种武术、传人与外地武术相融合,对外来拳种的套路和招数取其精华,加以改造,同时融入湖南地方拳种特色和少数民族拳种风格,另立门派,自成一系,如巫家拳、湖南南拳、梅山武功、自然门、大练拳、小练拳等流传至今的湖南著名地方拳种大多数都是清代中后期发展形成的。

清朝末期,随着洋枪洋炮的引入,武术在军事上的地位受到削弱。1903年,在维新派主持下颁布了《奏定学堂章》,正式“废科举、兴学堂”。从此,以“军操”为主的西方体育正式进入中国官方教育,湖南各处的武术馆被取消,学校改练外国兵操,从此更加速了武术从军事战斗中分化出来的进程,逐步成为健身和娱乐的体育项目。

民国初期,习武开禁,各中等学校均设置国技课(武术课)并得到政府支持。1929年1月,胡子靖、张炯等人发起成立了精武体育会湖南分会,一直持续到1940年因抗日战争影响而停办。20世纪30年代湖南传统武术进入了鼎盛时期,当时成立了很多很具影响的武术组织,如1930年成立的四路军技术教导大队;1932年成立的湖南国术训练所,后于1936年改为湖南国术馆;1934年成立的湖南省会民众国术俱乐部;还举行了很多国术比赛和武术运动会,为湖南传统武术的发展和普及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武术馆的建立,打破了门户之见,使武艺的传授得以公开,各种赛事的举行,逐步使比赛规则统一化并逐步完善标准,使武术登上了竞技舞台。加之西方体育的引入和渗透,传统武术借鉴西方竞技体育而演变成竞技武术,由此武术慢慢的分化为传统武术和竞技武术,向着这两个方向发展。

新中国成立后,湖南传统武术也在政府支持和积极引导下得到了交流和不断创新发展,湖南武术进入了一个新的灿烂的历史阶段。1953年 7月,湖南省体育运动委员会正式成立,全省体育工作不断发展,武术活动也得到了普及,出现了崭新的面貌。政府对于武术领域的介入,既有推动作用,也导致武术的最终分化。武术趋于表演化和“去武化”,将“擒拿格斗”成分剔除,只留存修身养性功能,中国武术走上“官方归官方,民间归民间”的分化路线,很多传统武术就此深埋民问。

1966年一1976年期问,“革命”的激进口号和极“左”行动使传统武术活动遭到严重打击和破坏,直到“”被粉碎,党的第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各项工作又迈入了正轨,武术工作再次活跃起来,迈进了武术大发展的历史新时期。1979年 1月国家体委下发了《关于发掘、整理武术遗产的通知》,全国第一次组织了传统武术的调查。1983年 5月,国家体委在南昌召开了全国武术挖掘整理工作会议,湖南也揭开了有组织有领导地进行武术挖掘整理工作的序幕。经过四年多的艰苦努力,挖掘整理工作取得重大成果,于 1988年完成了《湖南武术史》的编著,很多深藏在民间的武术拳谱和器械得到了挖掘,那些濒临失传的拳种和套路又获得了重生。

随着中国改革开放和经济的快速发展,政府大力利用媒体的传播手段和巨大影响积极宣传武术,注重培养了众多武术人才和教练,推动了武术活动的全民普及。并不断派出武术运动员和民间拳师出国进行友好访问和表演,随着国际影响的扩大,为逐步把中华武术推向世界作出了巨大贡献。

湖南地处中国中南部,长江中游,因地处洞庭湖以南得名湖南,又因湘江贯穿全境而简称“湘”。湖南历史悠久,旧石器时代就有人类活动,为苗人、越人、楚人的生活地区,春秋战国时期纳入楚国版图,故湖南又谓之“楚”,湖南人被称为“楚人”。湖南三面环山,一面环水,山岭纵横,地形复杂险要,冬冷夏热,气候多变,时晴时雨,骤冷骤热,古称“三苗之地”,自古属于居住条件恶劣的荒蛮之地。到汉代以后,湖南逐步开发,成为农业大省,号称“鱼米之乡”。

传统武术不同风格的形成与当地地理、气候有密切关系,如架式缩小、以手为主、原地转以求适应在狭小的船板上活动的船拳一浙江南拳,传播在浙江水乡。而湖南多山区丘陵,传统武术拳种招式多与地域特点相适应,如出自山区的梅山拳,很注重桩功,以便能在山岭崎岖之地稳固身体,套路短小精悍,手法刚烈多变,有“来如暴风骤雨,去如风卷残云”之喻。苗家山寨在高山峡谷,古代猛兽成群,苗族的蚩尤拳架势凶猛,套用禽兽争斗的动作为技击手段。湖南新宁多山区,岩鹰拳就是蒋兆鸿先生与爱徒刘烈红根据湘南山区岩鹰的出巢、觅食、翱翔、游猎、捕杀、格斗的特长和猛勇灵活的生性形态、编制而成的 。又如湖南侗拳,拳发劲猛,转身灵活,能四面出击,便于在崎岖山路处克敌制胜。所以,一种拳术的创立、发展均与它所发源的地域特点有密切的关系。

湖南地形复杂,气候恶劣,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古人云:“艰难困苦,玉汝于成”,“深山大泽,实产龙蛇”,正因为湖南的恶劣环境,锻炼了湖南人坚强勇毅的性格,培育了独立思考、不随人俯仰、不屈不挠的精神,同时也深刻地影响了湖南传统武术文化精神及武勇人物的性格培养。

湖湘文化是中华文化多样性结构中的一个独具特色的组成部分。千百年来,湖湘人物在历史长河中写下了辉煌壮丽的诗篇,湖湘文化已经受到世人瞩目和肯定。湖湘文化源于以“自强不息”和“厚德载物”为基本精神的炎黄文化,经过先秦时期楚文化和苗蛮文化的冲突融合以及宋时期理学思想的开创,发展至今形成湖湘文化最基本的精神:“淳朴重义”,“勇敢尚武”,“经世致用”,“自强不息”。“淳朴”,即敦厚雄浑、未加修饰,潇洒活脱。“重义”,即强烈的正义感和向群性。“勇敢尚武”,即临危不惧、视死如归的精神。二者融贯,构成湖湘文化强烈的英雄主义色彩,成就一种“当今天下,舍我其谁”、“敢为天下先”的豪迈气概。“经世致用”,即重视实践的务实精神。“自强不息”,即独立思考、努力向上、永不松懈的精神。

“淳朴重义”、“勇敢尚武”、“经世致用 ”、“自强不息”的湖湘文化精神在湖南传统武术中无一不得到体现。武学思想里强调技击的实战价值,注重武德的个人修为,锻炼艰苦奋斗、甘于寂寞的吃苦精神,把个人荣辱与国家兴亡联系在一起,提倡“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大丈夫责任感,突出爱国主义传统,表现伸张正义,除恶扶弱的英雄气概,把武术的“侠义”精神蕴于个人武学修为,同时,湖湘文化精神也正是武术思想所提倡的“侠义”精神的内涵。在湖南历史上,不管是反抗统治阶级的压迫还是抵御外族的入侵,湖南武勇人物都把武术的“侠义”精神演绎到了极致。

中国疆土多处于适于耕种区域,几千年来的传统文化都起源于农耕文明,湖南地处湿热之地,也是最早发明和耕种水稻的地区,一直秉承着华夏农耕文明。农耕文明在古代社会经济中占据主导地位,在此主导作用下,小农经济也就成为了中国古代社会的经济基础,由此衍生的几千年的儒家思想、宗法制度等无一不打上农耕文化的深深烙印。传统武术作为传统文化的一个组成,同其他子文化一样在农耕文明的襁褓中长大。湖南传统文化的发展都深受湖湘农耕文明影响,湖南传统武术亦然。

农耕文明的特点之一即是血缘性。湖南多山区,人们以家庭为最小单位,以村落为单元聚居,同一个村庄基本上都是一个姓氏,有共同的祖宗,村民之间都是宗族血缘关系,并按辈分、资历形成不同等级身份。这种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社会组织非常稳定,历经几千年的风雨沉浮都不会遭到破坏,以此形成的宗法制度也是中国几千年来一直秉承的。武术技艺的传习也秉承着宗法传承制度,即建立在血缘关系上基础上的家族传承和类血缘关系基础上的师徒传承方式。一方面,这种农耕文明及其影响下的超稳定的社会结构为武术的发展提供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发展环境 ,严密的宗法传承方式保证了单项拳种的纵向发展,并往“精”、“细”、“纯”方向深化,形成不同风格的传统武术拳种和门派。另一方面,农耕社会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社会,村落、地域之间联系较少,通常是处于自己自足的状态,信息闭塞,思想保守。武术技艺密不外传,门派之间相互排斥,传统武术的受众面受到限制,无法进行大众推广。农耕文明的封闭性特点阻碍了传统武术的传播和发展。

湖南传统武术深受儒学的熏陶。历来尚武术重德,要求“欲练武,先修德”。湖南苗拳有:“练拳要心正,一不欺弱小,二不畏强敌,走遍天下做好事,功劳慰我蚩尤神”的口诀。武术界提出“尚德不尚力”,提倡“尚侠取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正义感。而哲学思想也贯穿于武术之中,如发源于湖南湘潭,以古代阴阳八卦学为指导的内家拳——青龙运气功,讲究 “以动运气 ”,“入静导引”,“动合阴阳之理,柔和自然 ”。

湖南传统武术的招式中无不体现着生物、力学的科学哲理,如四两拨千斤、以横破直、螺旋劲等。武术动作的舒展紧凑、迅捷缓慢、刚猛柔顺、起伏曲折、动静交替,结合内在的象形寓意、蓄劲运气、意气力合等内外高度统一协调,使身心全面得到锻炼。

湖南传统武术与医学关系甚密。练习武术可防病强身,一些内家拳和气功本身就以调和阴阳、流通气血为拳理,具有治愈疾病的功能,如上文提到的“青龙运气功”。不少拳师都精通中医骨伤科,如新宁“岩鹰拳王”刘烈红医术高明,特别是骨伤科最为突出。武医结合,亦为湖南苗拳的重要特色,清末凤凰的苗族拳师麻老苗,就以治伤科而驰名。由于众多武术家的世代钻研,创造出了有神奇效果的治伤妙方、推拿方法和内功治病等,促进了中医学的发展,丰富了中医学理论。

传统武术也对其他学科产生颇深的影响,古人云:“剑舞书画,技艺相通 ”,又云 :“拳起于易而成于医”。武术中“精气神”的思想及“刚柔相济、动静结合”辩证关系广为文学、艺术、戏曲、杂技、舞蹈、书画、雕刻等多门艺术所吸收。如:唐代大书法家张旭观公孙大娘舞剑器而得其中,因而书法大进。

作为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传统武术在人格塑造、增强民族凝聚力等各个方面都具有重要作用。传统武术在当代的发展境况不容乐观,如何传承好,发展好传统武术是我们在新时代的重要任务。今天,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程为传统武术的保护和发展带来了历史性机遇,我们应该充分认识保护传统文化遗产的重要性,各级政府机构和有关部门的大力支持加上民众的共同努力,我们相信传统武术的前途会明亮起来,传统武术这个文化瑰宝会一直沿承下去。